即便不需要小舅舅的额外交待,彤琳自然也是信得过他的。大阿哥便是想要给小舅舅塞女人,小舅舅也只会如同对待敏萱一般对那个女眼线,彤琳对此丝毫也不担心。
心里头没有烦恼,睡得自然就香甜。一觉醒来,彤琳用脸颊蹭蹭绣着五蝠捧云的蜀锦做成的枕头面,只觉得凉丝丝、柔滑滑的,一想到郭罗玛玛交待今日不用请安,越发想要赖床。
刘嬷嬷见床上有了动静儿,便撩开了床帐子,看着大格格抱着枕头胡闹的模样,刘嬷嬷咳了一声打趣道:“大格格今年才三岁吗?抱着枕头也能玩儿得这样欢畅。看来奴才日后要多一份活计,给大格格做各式各样的枕头好让大格格随时可以抱在怀里一个。”
彤琳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翻了一个身,对着刘嬷嬷眨了眨眼睛,“嬷嬷,今日不用请安,让我赖一会儿床呗?”
刘嬷嬷半丝不为所动,指挥着蜜合、水蓝将大格格从床铺里挖了出来,看着小丫头服侍着大格格穿衣服,故作严厉地说道:“别说是你,就是郡主有孕的时候,只要下得来床就得按时起来。谁家大格格要是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那她不是规矩败坏就是病重垂危了。”
彤琳哪里会不清楚这些,她不过是仗着刘嬷嬷的宠爱故意撒娇罢了。此刻看刘嬷嬷板了脸,彤琳只好伸胳膊伸腿由着丫头伺候着穿好了轻薄的旗装,又漱口擦脸用了早膳,接下来就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前几日彤琳期待着订婚礼,心里头一直十分的兴奋,精神头十足地将积压的账册核算了一番又一番,又将南面儿庄子上的人事调动熟记了一遍。如今这些事情做起来已有驾轻就熟之感,除非到了年节底下,否则彤琳再不会如刚刚接手的时候一般忙乱。现下好了,事情都处置妥当,彤琳反倒不知道这一日要做什么了。
刘嬷嬷却见不得大格格看着窗外盆栽发呆的模样,大格格这个样子跟额驸去了之后郡主伤怀的样子像极了。刘嬷嬷清咳了一声开口道:“格格,青天白日的您就这样虚度了?是不是到前院儿找郡王学学经济?还是找张妈妈来给您讲讲管家的事儿?再不然您练练字绣绣花也是好的。”
彤琳回过神儿来,也是,昨儿个一天太过兴奋,所以今日一下子松散下来她便太懈怠了。彤琳眼珠子一转,对着蜜合开口道:“你去将府里头大姐儿、二姐儿请了来,说我要教她们针线。”
蜜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哎”,便利索地出了房门,彤琳靠着支起来的窗户正巧看到蜜合迈着轻快的脚步出了院子,“嬷嬷你看,蜜合的性子比以前活泼多了。”
刘嬷嬷看着蜜合的背影也点了点头,“这丫头跟着格格着实长进了不少。只是我有些奇怪,近日来这几个丫头怎么性子都变了许多。”
“嬷嬷发现了就好,”彤琳连忙摆了摆手,“她们不是跟我学的,是环嬷嬷刻意调、教,环嬷嬷说,蜜合、雨蓝几个人跟着我嫁出去之后,原本伺候八阿哥的下人一定会冷眼旁观这些陪嫁丫头的性子,所以环嬷嬷特意培养她们做出跟本性不同的言行举止出来,只为了让旁人摸不到脉,便是使了计策也容易败落,最好的是借几个事故让我一早就能树立威信。”
“怪道呢,奴才就说这几个月来环嬷嬷、喜嬷嬷不怎么近前来伺候,便是丫头们也是昨儿个她歇一日、今儿个我歇一日的。奴才本还打算问问大格格是不是该整治规矩了。”
彤琳笑呵呵地拉着刘嬷嬷的手,抬头看着她慈爱的眼睛,“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嬷嬷的,只是我琢磨着日后让给你管着我的几户陪房,经手的事儿大多数是钱财庄田,而环嬷嬷、喜嬷嬷就主要管着我的丫头,她们经手的事儿才多是后宅阴私。既然如此,以后那些丫头的事儿刘嬷嬷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便是她们骤然轻狂了你也别轻易训斥,说不准是做给别人的套儿呢。我今日才告诉你,刘嬷嬷可会不高兴?”
刘嬷嬷心里头一点儿不自在也没有,反而轻快地笑起来,“看大格格说的,奴才自然是高兴的。有环嬷嬷、喜嬷嬷来管着丫头们,奴才心里头反倒舒了一口气,到底我历练的少,后宅的手段我多是听说却没怎么亲眼见过。可两个嬷嬷是宫里头出来的,她们经历的必定多了去了,由她们看管教导小丫头才合情合理,也能让奴才全心全意给格格打理账房私库。”
主仆俩说着话,大姐儿、二姐儿各带着几个丫头嬷嬷便进了熙岚小院。熙岚小院的西厢房十年前就收拾出来用作专门的绣房,只是彤琳独自一人的时候多是在暖阁里坐在炕上靠着迎枕做女红,很少来绣房。此刻,彤琳带着两个表妹进了通透敞亮的绣房,三副绣架早就被丫头摆放在靠窗的地方,几盆小巧的盆栽散落地摆在绣房的角落里。
两个姐儿都是玛尔珲头一个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生下的女儿,跟彤琳是实打实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特别是博尔济吉特氏去了之后佟氏嫁了进来,她对待头前福晋的两个嫡女极冷淡、对彤琳也是表面热情心里头厌恶,使得三个表姐妹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更融洽亲和了几分。
大姐儿看着明亮的绣房和一副绣架上已经绣了一半的寿星翁牵梅花鹿,心里头一阵舒爽,“到了表姐的院子里,便是什么都不做我也觉得开心。表姐,你说我和二丫头也是跟着教你女红的师傅学的,怎么我们就绣不出你这么鲜亮的活计呢?我还知道表姐每日里练大字就要一个时辰,每日里绣花的工夫比我们还要少,难道真是玛姆说的你最是心灵手巧不成?”
二姐儿也眨着水润的大眼睛盯着彤琳瞧,她开口附和道:“对啊对啊,师傅说,你是她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我和大姐不服气练了好几年,结果还是不能跟表姐比。表姐,是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所以师傅就把什么秘诀只传给了你一个人?”
彤琳笑着摸了摸二姐儿的小小发髻,又稀罕地低头狠狠亲了她脸颊一口,这个十岁的小姑娘实在太玉雪可爱了,嘴巴又甜,特别招人稀罕。
“是啊,我可是有绝招的,二丫头,你亲亲表姐,表姐一会儿就教你。”
二姐儿却撅了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从彤琳怀里跑了出来藏在大姐儿的身后,然后探出个小脑袋对彤琳说道:“我才不信表姐的话呢。上次你也说,只要我亲亲你,就教我写字的秘诀,结果我亲了你,你却只让我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大字,这算什么秘诀?我再也不相信表姐了。”
二姐儿可爱的动作和话语惹得大姐儿和彤琳都笑了起来,唯有二姐儿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被嘲笑,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彤琳连忙轻轻哄了起来,然后坐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教她做女红,二姐儿才渐渐开怀起来。
大姐儿比二姐儿大了两岁,懂事儿却早了很多,这三年来她过得不舒心,却还能保住妹妹天真的本性,可见对她对妹妹的疼爱。也正因为如此,天性有些凉薄的大姐儿看着彤琳在佟氏面前一次次仿佛不经心地回护住了二丫头,她才对这个表姐真正地敞开了心扉。如今看着彤琳只一心一意地哄着二丫头却反把她撂在一边儿,她不仅不生气,反而轻松自在很多。
彤琳对两个表妹也不全是耍心机,至少她对二丫头的宠爱是出自真心的。彤琳很早以前就发现大丫头是个略显冷漠的人,只对玛尔珲尊敬、对二丫头疼爱非常,便是对赫舍里氏和博尔济吉特氏也是淡淡的。而且大丫头似乎十分不耐烦被人关注,一旦有人对她事事殷勤她便容易激动甚至烦躁起来。圣经上说,你想要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可彤琳却觉得不尽然,她觉得应该是一个人希望别人怎么对待自己,你便如同这个人所期待的那般对待他。
彤琳对大姐儿从来只是客客气气,不殷勤、不热情、不关注,而对二姐儿却每每见到都要搂在怀里亲亲热热一番,这样一来,无论是大姐儿和二姐儿都跟彤琳十分要好。赫舍里氏和玛尔珲对此乐见其成,他们都知道康熙对安王府会有疾风骤雨般的打压,只有府里头小辈们和睦日后才能有安王府再次崛起的一天。安王府小辈的几个阿哥也是不错的,可多得几个姐姐姐夫的帮衬,总是更好。特别是玛尔珲日渐担心,怕是没有工夫将小阿哥教育好,府里头可能不久之后就要遭了难。所以年纪最长的彤琳作为长姐不得不肩负着沉重的负担,于是玛尔珲对彤琳便多了几分心疼,比对待亲生的儿女还要慈爱。
前院的玛尔珲自打佟氏死了,额娘精力不济,他便将府务也亲自抓在手里。后院里发生什么事情他自然是很快就会知晓,比如这一天上午,彤琳邀了他两个女儿一起做女红一起说笑,玛尔珲知晓之后心里头舒畅,吩咐厨房给熙岚小院多备些时令菜,连着两个姐儿的份利一同送进去。
过了午时快用晚膳的时候,厨房将三位主子的膳食都端了上来,姐妹在席间虽然不说话,但气氛和睦,这一顿饭吃得也分外开怀。两个姐儿用了膳也都不想离开,彤琳也乐得两个干净漂亮的女孩子陪着她午睡,三个人便都歇在了彤琳卧房的大床上。
刘嬷嬷无法,只得让人多抬了冰进了内室,然后吩咐小丫头勤快点儿扇扇子,三个姑娘叽叽喳喳好一会儿才睡了过去。可谁承想,没等睡上两刻钟,张妈妈急慌慌地跑了进来,没等进了明堂就让侯在门外的小丫头进去将刘嬷嬷叫出来。刘嬷嬷心里头一惊,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疾步迈出了房门看到张妈妈惨白的脸色,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些什么,张妈妈便哽咽道:“快服侍着大格格起身,太太不好了。”
刘嬷嬷脑子里哄的一声,小跑两步回了卧房将三位姑娘叫起来,让丫头们服侍着穿衣梳头,几个姑娘也听了刘嬷嬷说的太太不舒服。几个人里便是只有十岁的二姐儿也不敢吵闹,但她心里头害怕,左右手牢牢地抓着两个姐姐的手,一起走到了熙和堂正房。
张妈妈略带着些漠然地开口道:“两位姐儿现在暖阁里喝着茶等等吧,大格格先进去,太太刚刚闭过气去,邢太医用了针才让太太略回了神,格格好歹进去看太太一眼。”
彤琳看出张妈妈状态很糟,她递给刘嬷嬷一个眼神,又安抚地看看两个表妹,忍住心里头的沉重,快步进了郭罗玛玛的寝殿。
床上躺着的干瘦老太太此刻精神头十足,她不待彤琳行礼问安就招手让她过去坐在炕沿上。赫舍里氏拉着彤琳的手笑道:“你来了就好,让郭罗玛玛好好看看你,瞧,你长得多俊,一会儿我去见你郭罗玛法,一定跟他说说,咱们的大格格如今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彤琳忍住身体的颤抖,尽可能露出一个笑脸安慰道:“那怕是郭罗玛法有的等了,我还等着出嫁的时候郭罗玛玛亲手给我梳妆呢,您要是早走一步,我可是不依的。”
“你个丫头,就是爱撒娇,”赫舍里氏抬着手臂摸了摸彤琳粉嫩的脸颊,点着头赞道,“比你额娘好看,更像你阿玛,也像你玛姆。好孩子,日后便是认祖归宗,也别跟府里生分了,你出身本就不低,却被人给耽误了。”
“郭罗玛玛说什么呢,安王府就是我家,我只认郭罗玛法和郭罗玛玛。”彤琳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探寻她自己的出身了,她感受着脸上郭罗玛玛冰凉的手指,心里头也越来越凉。彤琳不动声色地给郭罗玛玛施放了鉴定术,血条【3/10】,她明了这是郭罗玛玛的时限快到了,便是再怎么补h也不会超过10点这个上限。可彤琳不甘心,还是将红药点击在郭罗玛玛身上,血条总算变成了【10/10】,连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似乎也温热了起来。
赫舍里氏觉得有些舒爽,却也只以为是交代好了后事心里头放松所致,她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可以跟岳乐夫妻团聚。又兼玛尔珲和妞妞儿都很好,府里头日后如何只靠着他们自己的经营,赫舍里氏此刻全然放下了。
彤琳也知道便是她每日给郭罗玛玛喂红药也是无济于事,就如《红楼梦》里可卿说过的:救得了病救不了命。彤琳不是第一次面对nc死亡,她在前两世的游戏里也有一位特别亲近的nc,待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他的血条从【10/10】、【9/9】、【8/8】,一直到了【0/0】,无论再怎么使用红药,也是救不回来的,nc也有自然生老病死的规律,他们老死后会回到主脑的程序库里。
可明白是一回事,彤琳不甘心,至少再让她孝顺郭罗玛玛几日。
赫舍里氏心里头一点儿挂碍都没有,甚至没有宣玛尔珲见最后一面,她招呼了张妈妈进来,“你跟妞妞儿一起给我上个妆,免得一会儿老爷看了我嫌弃我又老又丑。”
张妈妈冷漠地将赫舍里氏搀扶起来,任由大格格给她梳头上妆什么话都不说。
赫舍里氏对着玻璃镜照了照,觉得够体面了,又从镜子里看到张妈妈冰冷的面孔,她幽幽地一叹,对张妈妈劝说道:“你别做傻事,我是时候到了,我走得也安详。老天待我不薄,我昨日见证了妞妞儿的订婚礼,便是到了下面也对得起老爷了。你别给我摆脸子,日后你跟在妞妞儿身边好好帮我照应着。我把妞妞儿养得心性纯良了些,她便是有些心狠也是十分有限,你可得睁大眼睛好好替我瞧着,见到对妞妞儿不恭敬的就给我往死里作践她们!”
“是,奴才都听主子的。”张妈妈虽然这样应着,可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彤琳知道,张妈妈是太过于难过,以至于表达不出来了,看来刚刚刘嬷嬷的劝导对她也没大用处。好在彤琳现在不用担心,她相信凭着自己日日夜夜地照顾,让郭罗玛玛多活几个月半年还是做得到的。想来有了时间缓冲,张妈妈也会渐渐平静下来的。
没一会儿工夫,玛尔珲红肿着眼睛怀里抱着一团小小的肉球进了赫舍里氏的寝殿,他跪在地上看到挺直了脊梁坐在床上的额娘,只以为是回光返照,玛尔珲心里头大恸,颤抖着说道:“额娘,您怎么不叫儿子进来?若是儿子没能见到您最后一面,岂不是叫儿子日后无颜去见阿玛?蕴端和经希如今就在屋外,连着几个丫头小子也在,额娘可要宣他们进来见见?”
赫舍里氏轻飘飘地摆了摆枯干的右手,坚定地说道:“不见,本来我连你也不想见的,谁知道你抱着华玘来了,我只当是给华玘一个面子。如今你膝下只有这一个嫡子,身子又有些弱,你若是想要孝敬我,日后找几个好人家的女儿多生几个儿子吧。”
彤琳此刻就跪坐在赫舍里氏的脚踏上,她看着如今只有四岁的小表弟,伸手招了招,华玘果然就奔到了彤琳的怀里。华玘是博尔济吉特氏小儿子,她也正是因为这个儿子才难产而死。佟氏进了门之后,玛尔珲不放心将小儿子养在内院,干脆将小小的孩子抱在外院由他亲自又当阿玛又当额娘地教养着,好容易才长成如今肉肉的一团。彤琳往日里便十分亲近这个表弟,除了是因为她知晓这是未来要承袭玛尔珲爵位的小小安郡王之外,也实在是因为心疼爱惜他。
彤琳抱着怀里头的小东西轻轻地问:“华玘今日怎么没跟玛姆请安?是不是忘记了?”
“华玘没有忘记,”华玘说着就从彤琳的怀里挣脱出来,端端正正地给赫舍里氏叩头请安,“华玘给玛姆请安,玛姆,华玘是不是可以起来了。”
“起来起来,”赫舍里氏低下头、弯下腰用了十分的力气才把他拽了起来搂到怀里,“华玘越来越聪明了,玛姆要睡觉了,你出去跟姐姐一处说说话去。”
华玘便听话地出了寝殿去了。
玛尔珲心里头十分难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才安慰道:“额娘也别尽说丧气话,我看额娘气色好了许多,这几天好好休息,将邢太医开的药都按计量用了,想来也是无妨的。”
赫舍里氏不信这话,可也不愿意跟他呛声,便随意地点了点头,“你也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我一会儿就睡下了,你们也不用再来吵我了。”
玛尔珲眼睛通红通红的,却只能再磕了个头出了屋子。
彤琳看着赫舍里氏盯着她的眼神,笑嘻嘻地扑到她的怀里撒娇道:“郭罗玛玛想要赶我走却不行了,除非你亲手把我扔出去,不然我就在这里守着您。”
赫舍里氏眼里头流露出不赞同,可也多了一份暖意,她觉得此刻精神头很好,便絮絮叨叨地跟着她说了半晌,终于她觉得累了,便在彤琳和张妈妈的服侍下和衣躺在了床上。
张妈妈再也忍不住,拿袖子捂住口鼻呜呜呜地哭了出来,声音嘶哑而哀痛,彤琳却扯着她袖子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张妈妈要是实在难忍,便出去哭吧,郭罗玛玛想来此刻也没睡熟,听了动静她心里头又要不平静,走也走得不安心。况且,我是不信郭罗玛玛这么坚强一个人,说放下一大家子就放下了,郭罗玛玛舍不得离开呢。我就守在郭罗玛玛身边儿,看她明天起来会不会不好意思。”
张妈妈又哭又笑的,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大格格更好的姑娘了,有她陪着太太走完最后一程,想来太太也是乐意的,张妈妈强忍住泪意,只出去让一众主子都各自回去休息,她端了吃食进来让大格格别饿坏身子,却没提让大格格回自家院子休息的话。
便是到了晚上,彤琳吩咐着刘嬷嬷将她的铺盖拿过来,她要睡在郭罗玛玛寝殿里的小榻上。刘嬷嬷虽说心疼没劝说一句,只是铺盖拿了两副过来,一副是大格格用的,一副是她自己的。过了酉时,寝殿里只留了一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里头燃着四支蜡烛,发着幽幽的亮光。彤琳换了寝衣就躺在了窄窄的小榻上,一时间觉得地方狭窄不大舒服,后来也习惯了。刘嬷嬷和张妈妈就睡在了寝殿的外间儿,还留了两个身子强健的丫头,是因为怕晚上出了事儿两人的腿脚不便利,这两个丫头们精力好腿脚快口舌也伶俐,是太太得用的两个大丫头。
彤琳听着郭罗玛玛平稳和缓慢的呼吸,点击了技能栏里的“千里传音”,静静地看着八阿哥,她没有开口,只是将心思传递过去让八阿哥可以听到:【小舅舅,郭罗玛玛怕是不好了。邢太医连药都没有开,只让准备后事。我知道是郭罗玛玛昨日看到我订婚,心里头再没有积压的事情,又加上这几年来一直思念郭罗玛法,她早就油尽灯枯了。】
八阿哥面色大变,腾地从床上坐起了身,还把睡在脚踏上的敏萱给吓了一跳。
敏萱轻声问着:“主子,有什么事儿?”
八阿哥只是让她躺下别说话便不再理会她。八阿哥目光沉痛地看向彤琳,熟练地不开口只将心绪传递过去,【妞妞儿,替我好好尽孝,她既是你郭罗玛玛也是你婆婆,对不对?】
彤琳缓缓地绽放开一抹最美丽的笑颜,【你只管放心,郭罗玛玛对我那么好,我舍不得她离开。我要日日陪着她,你看,我历经磨难既没有死也没有病还得了这么好的夫婿,想来我福气大得很,只要我一直陪着郭罗玛玛,她就不会死的。】
八阿哥却只觉得更加心疼,他知道自打自己的肉身死了以后,妞妞儿就一直又当孙女儿又当媳妇地照顾孝顺着他额娘,妞妞儿那么重情,当初她额娘去了的时候好多日子都没能缓过来,更何况是陪伴她十几年的郭罗玛玛。八阿哥开口劝道:【你别那么多心思。阿玛还等着额娘呢,再说额娘没病没灾也是喜丧,你别把自己累出病来,知不知道?】
彤琳十分奇怪地看了八阿哥一眼,【胡说,郭罗玛玛才不会死呢,哪来什么喜丧?你睡吧,我得闭目养神警醒着些,说不定半夜了郭罗玛玛会口渴了就会叫我。】
八阿哥更加担心了,【妞妞儿,你答应我别生病好不好?照顾额娘当然好,可还有那么多丫头呢,你也得好好保养着,有什么事情让她们多动手,你只管陪着额娘,知不知道?】
彤琳轻快地点了点头,关闭了千里传音。她又给郭罗玛玛释放了鉴定术,看到血条又下去了5点,赶忙将一颗红药凭空点击到她的身上,然后她的血量又回复了满值。前两辈子彤琳没有经验,只是看着那位对她极好的nc血量越来越少,如今她每个时辰就给郭罗玛玛用一次红药,她就不信不能让郭罗玛玛延长几个月的寿命。
赫舍里氏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惑,直到看到了妞妞儿和张妈妈的脸,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她笑骂道:“邢太医也是老了,竟然连病都看不好。”
玛尔珲得知额娘无恙,赶忙又请了邢太医来把脉,邢太医比起众人的诧异只会更多,他扶脉几十年来就没错过,老太太昨日已经是油尽灯枯,如何今日竟然还活着?邢太医二话不说又是望闻问切一套下来,怪异地问了问昨日里老太太都用了些什么,得知与日常饮食没有区别,只是大格格亲自照看了一夜。邢太医摸了摸胡子,隐晦地看了精神抖擞的大格格一眼,他到了这把知天命的年纪,反而爱听一些志怪故事,还有些土地公、女娲娘娘什么的话本,邢太医只当大格格果然有些来历,便也放在心头不与任何人谈起,只是日后他这一脉的太医对待八爷八福晋都是全心全意的。
玛尔珲见邢太医不说话,心里着急便问了出来。谁知道邢太医依然只是摇头道:“我还是昨日的话,老王妃不是病了而是到了时日,我开药完全无用。不过许是老王妃看到大格格心里头舒畅,便让大格格陪老王妃最后这几日吧。”
府里头的众人本来还有一丝的希望,听了邢太医的话只剩下一片惨淡。彤琳却丝毫没受影响,因为今日郭罗玛玛的血条还是【10/10】,彤琳很是高兴。
接下来的几个月,彤琳跟着赫舍里氏同吃同住,每个时辰给赫舍里氏用一次红药,很快,彤琳就瘦得脱了形,可她精神头十足,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郭罗玛玛片刻。玛尔珲见到额娘多活了几个月,又同邢太医探讨了一回,邢太医却给他讲了几个真实的故事,故事里头也都是命数尽了的老人由于子女孝感动天反而多活了些时日。玛尔珲心里头无限感叹,也只能让彤琳继续照顾着,只是燕窝人参流水一样涌进熙和堂里,是玛尔珲强制要求妞妞儿补身子用的。
玛尔珲有时候会想,若是务尔占还在的话,他便会和妞妞儿做一样的事情,每日里伺候额娘饮食起居,每日里陪着额娘说话读诗,每日里给额娘洗脚打扇。务尔占没了以后,不仅额娘把多出来的慈母心肠都给了妞妞儿,便是妞妞儿也将务尔占的那一份孝心也取代了,用着两份的孝心去孝敬额娘。
转眼间就到了三十一年的除夕,府里头张灯结彩的,看着太太还活着,府里头无论主子下人都高兴,哪怕他们心里头也知道这将是太太最后一个新年了。只看着太太如今的样子,虽说精气神看起来无恙,可是身体干瘪得一点儿肉都没有了。可即便是这样,新年家人一同用膳的时候,太太还是高兴地喝了一杯酒,然后亲亲热热地跟彤琳一起放烟花守岁,睡了一晚上之后能够再度睁开眼睛,以赫舍里氏的心性也不禁感叹,她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还能多活一年。
府里头的老太太多活一年当然是了不得的事儿。安王府有多少人脉都是老安亲王并福晋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那些跟老安亲王亲厚的汉臣们如今跟玛尔珲早已亲近了起来,过了新年看到家里头的诰命还能有机会进去内院同老安王妃磕头说几句话,他们心里头也熨帖。赫舍里氏更是趁着新年这几天又跟前来拜见的众位诰命好好地说道说道她的外孙女儿、孙子孙女儿,让几位诰命日后多带着家里头的姑娘到王府上走动亲近莫要疏远了。
很多跟安王府亲近的汉臣们听自家夫人说,老安王妃早就油尽灯枯了,是府里头养着的外孙女儿、由皇上指了婚的八福晋日日夜夜伺候着才多活了这几个月。他们也都是消息灵通之人,太医院里老安王妃的脉案也没有遮掩,他们更是从如今安郡王的口中知晓府里头筹备丧事也筹备了几个月。汉臣们心里头多了思量,看这局面八福晋与安王府十分亲厚,安王府里两任王爷都对八福晋宠爱非常,只是不知道这八阿哥的心性如何。
新年里皇帝封笔,便是皇阿哥也有了几天的假日,这一日八阿哥便带着随从出宫直奔向安王府,打算跟玛尔珲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最重要的是要见到额娘的最后一面。妞妞儿前几日说过,额娘的气血越来越虚弱,她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了。
玛尔珲得知八阿哥来访,连忙将他迎到了正殿书房,小厮上好了茶,玛尔珲和八阿哥有志一同地将下人们远远地打发了说话。
八阿哥突然单膝着地给玛尔珲打了一个千儿,“大哥,你当猜到我是谁。”
玛尔珲沉沉地坐在椅子上,也没叫起,深深地注视着八阿哥的眼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哥,我不信你猜不透。”
玛尔珲静默了好一会儿,也打量了八阿哥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口说话,语气里分不清是忧是喜,“你知我知便可,莫要开口说出来。我知道你还活着就够了。只是妞妞儿……”
“我会对妞妞儿好的。”
“我知道,”玛尔珲看着眼前颇具姿仪的挺拔男子,目光里晦暗一片,“可我正是因为知道才不知所措。你日后怎么告诉妞妞儿?还是,妞妞儿早就知道了?”
八阿哥轻展笑颜,柔和地开口道:“妞妞儿是最早知道的,她知我的心意。”
“罢了,”玛尔珲只能略过这个问题,略显悲伤地说道,“你也是听说额娘的身子了吧?她一早就油尽灯枯了,也难为妞妞儿日日陪着让额娘多活了这数月,一会儿你去请个安,别多说话,这事情只我们三人知道就够了,别再让第四个人猜到。”
“我也是这样想的。”
玛尔珲拍了拍八阿哥的肩膀,长长地叹息,“既然是你,我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忧心了一年有余,见了你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你的东西都在妞妞儿那里,便是我不说也无妨,你使唤的依旧是你自己的人。嗤,白白叫我担心,以为女生外向,以为妞妞儿还没嫁给你就拿府里头的人脉补贴你。”
“大哥别乱说,妞妞儿不是那种人。”
玛尔珲想到了什么突然扑哧笑了出来,“日后可不能叫大哥了,叫声舅舅来听听。”
八阿哥倒也不推脱,爽爽快快叫了一声:“十五舅舅。”反倒把玛尔珲噎了一下。
放下心头重负的玛尔珲领着八阿哥进了二门,熙和堂这边儿早已经得了消息知道未来的姑爷要来拜见老太太。
彤琳闻言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碰倒了茶杯、弄湿了衣袖,脸颊也渐渐通红了起来。赫舍里氏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外孙女儿的笑话,然后让刘嬷嬷给她换了身衣服,才笑道:“还是小夫妻感情最好,妞妞儿,你说是不是?”
“郭罗玛玛,还不是小夫妻呢。”彤琳强言辩解一番。
赫舍里氏只是不理,听到门口的通传,便让玛尔珲领着八阿哥进来。八阿哥没有托大,竟然跪地磕头行了大礼,让赫舍里氏心生好感。赫舍里氏叫他起来上前几步,细细打量他的五官,竟然越看越是喜欢,无论是狭长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是挺拔的腰身、高傲的气度,都尽显爱新觉罗家的风范。赫舍里氏看看八阿哥,又看了看玛尔珲,连连点头,“好相貌,倒是跟玛尔珲、务尔占长相神似。你额娘卫贵人如今身子可好?”
八阿哥清凌凌地笑着,朗声回答道:“郭罗玛玛尽管放心,我额娘身子很好。她知晓我未来福晋从小失了阿玛额娘,一心想要对她好,说是当做女儿来疼爱。郭罗玛玛好生养着身子,日后说不定还能抱上曾孙。”
赫舍里氏听了只是笑,又说自己精神头不足让彤琳去外间陪陪八阿哥,她自个儿就回了内室休息了。八阿哥虽然只见了额娘一面说了两句话,倒也心满意足、没有遗憾了。
玛尔珲知晓八阿哥的心意,领着众下人退开,刘嬷嬷和张妈妈本是不乐意的,便是未婚夫妻可以见面,也不该挥退下人。还是彤琳对她们使了眼色她们才不得以出了屋子,可也没走远,就守在了门边上。
屋子里只留下了彤琳和八阿哥两个人。彤琳直勾勾地瞅着八阿哥,却说不出话来。八阿哥时间不多哪里耗得起,他一把将妞妞儿拉扯到怀里坐下,贴着她耳根说道:“见到小舅舅就这么欢喜,我瞧见你脸都红透了。”
“小舅舅。”彤琳糯糯的开口,心里头有无数的话想说,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两个人每晚临睡前都会说说话,此刻八阿哥也不是图着跟妞妞儿聊天,他盯着妞妞儿莹白粉透的脸颊,修长纤细的脖颈,一时没能忍住,张口就将她戴着一只东珠耳坠儿的耳垂含在了口中。
彤琳浑身一颤狠狠地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八阿哥也只是一时情急,他虽说好容易见到了心上人,到底没忘记额娘就在隔壁,他只吮吸了彤琳的耳垂两下,就吐了出来,将她拉出了自己的怀抱,叹息着,“等到大婚了我再好好抱着你。今日却不行。我不能在额娘院子里出丑。妞妞儿,别忘记我交代的,好好照顾额娘,你也好好照看自己的身子,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彤琳低着头,眨着水润润的眸子,手里头扭着帕子,低哑着声音应承了,便安静地侍立在原地。
八阿哥轻轻一笑,“我倒不知道妞妞儿有这么害羞的时候。”
彤琳这才倔强地抬头瞪了他一眼,“谁让你一来就抱住我,还拿那处顶着我?”
八阿哥倒是没有不好意思,搂着心尖儿上的人,他若是不起反应就该找邢太医开方子了。他此刻依然大大方方端坐着,两腿中间的衣袍处顶起一个鼓包,他却没有丝毫的窘迫,反而取笑着彤琳,“我这处你都亲眼瞧过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日后相处的机会还多着呢。”
彤琳再度狠狠地瞪他,“反正你给我老实点儿。你既然想跟我日后相处,就别拿你那东西亮相给别的女人看。大阿哥都给你两个通房了,加上惠妃给你的三个侍妾,你如今可有五个女人了。你要是敢碰她们我就阉了你。”
“是,知道,”八阿哥低笑着应承,“早说了我是你的。你还是这幅凶狠的模样好看,我可从来没让你当个贤良妇。你日后只管这么看牢我就好。”
彤琳傲娇地哼了一声,对八阿哥的回答还算满意。
两人也只能说了这么几句话,八阿哥等到身体平息下来,便起身告辞,由着玛尔珲送他出了安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肥吧,肥吧,都说了会有大章的,╭(╯^╰)╮